第1249章 鹤唳

民国二十三年的冬天,关东山地界下了场几十年不遇的大雪。

老把头刘二瘸子坐在窝棚里烤火,手里的烟袋锅子半晌没动,烟灰落了一裤裆都没察觉。他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窝棚门口那串脚印——不是人的脚印,是鹤爪子印,可那印子足有海碗大。

“二叔,您倒是说句话啊。”年轻的后生栓子缩在角落里,声音直打颤,“那东西在咱们窝棚外头转了三圈了,我隔着板缝瞅见了一眼……浑身漆黑,站着比人还高,眼珠子通红……”

刘二瘸子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,声音压得极低:“别吭声,别抬眼,就当没瞧见。”

外头的风雪呼啸,隐约能听见什么东西在风中扑棱翅膀的声音,那翅膀扇动起来不像鸟,倒像是一床厚棉被在风里抖,闷沉沉的,一下一下,震得窝棚顶上的茅草簌簌往下掉。

也不知过了多久,那声音才渐渐远了。

栓子瘫坐在地上,后背的棉袄湿透了。

“二叔,那到底是啥玩意儿?”

刘二瘸子没答话,起身往灶坑里添了两根柴,火光映在他满是褶子的脸上,忽明忽暗。

“你听过黄陵玄鹤的传说没有?”

这事儿得从三十年前说起。

那时候刘二瘸子还不瘸,大伙儿叫他刘二,跟着他爹在关东山里放山采参。有一年在老林子深处,他们爷俩遇上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雾,迷了路,在里头转了七天七夜。

第八天头上,他爹说:“二啊,咱爷俩怕是走不出去了。”

就在那时候,雾里传来了鹤唳声。

那声音跟他们听过的任何鹤叫都不一样,不尖不脆,倒像是一口老钟被敲响了,嗡嗡的,震得人心头发颤。紧接着,雾里飞出来一只大鸟,浑身漆黑,唯独头顶一撮白毛,两只眼睛跟红灯笼似的。

那黑鹤在他们头顶上绕了三圈,然后往东边飞去了。

他爹当时就跪下了,拽着刘二一起磕头:“是黄陵玄鹤!是黄陵玄鹤!它给咱们指路呢!”

爷俩顺着黑鹤飞的方向走,果然在天黑前找到了出山的路。

后来他爹告诉他,这黄陵玄鹤是黄帝陵里头的神物,几千年来就守在轩辕庙前头那棵千年柏树上。寻常人一辈子都见不着一回,见着了就是天大的机缘。

“那它咋跑关东山来了?”刘二当时问。

他爹摇摇头:“这我哪儿知道。兴许是黄帝他老人家派来的,兴许是自己飞来的。这东西通灵,能看透人心,能辨善恶,能知过去未来。它要是冲你叫,那就是有话要说;它要是绕着你飞,那就是有缘;它要是拿眼瞪你……那你就得寻思寻思自己干过啥亏心事了。”

刘二那时候年轻,听完也就当个故事。

直到他二十七岁那年,又见着了那只黑鹤。

那年在老鹰砬子,刘二带着几个伙计放山,遇上了一头千年老参。那参长得邪性,根须盘在一窝蛇洞里,周围七八条乌梢蛇守着。

有个伙计贪心,非要刨,结果被蛇咬了一口,当时就肿了半条胳膊。刘二给他放血排毒,折腾到半夜,人总算是保住了,可那参也没刨成。

往回走的路上,月亮地里,那只黑鹤就站在前头的砬子顶上。

这回刘二看得真真儿的——那鹤足有一人高,通体漆黑,唯独头顶那一撮白毛在月亮底下泛着银光。它的眼睛像两团炭火,一眨不眨地盯着刘二。

刘二当时就站住了,一动不敢动。

黑鹤盯着他看了半晌,然后张开翅膀,慢慢地扇了三下。那翅膀张开足有两丈多宽,遮住了半边月亮。扇完之后,黑鹤仰头叫了一声,转身飞走了。

刘二回去之后琢磨了好几天,没琢磨明白那三下翅膀是啥意思。

后来有个走阴的婆子告诉他:那是玄鹤在给你量命呢。翅膀扇一下是一年,扇三下就是三年。你三年之内有一道大坎儿,过去了能多活几十年,过不去……

刘二当时还不信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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结果第三年上,他在山上踩空了,摔断了腿,在深山老林里爬了三天三夜才爬出来。腿是保住了,可落下了残疾,从此成了刘二瘸子。

从那以后,他就知道,这黄陵玄鹤的事儿,是真的。

“那刚才那鹤……”栓子声音发颤,“它是来干啥的?”

刘二瘸子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你今儿个在山里头,干过啥没有?”

栓子脸色变了变,低下头不吭声。

“说!”

栓子被他这一声吼吓得一哆嗦,结结巴巴道:“我……我就是……看见个坟包,年头挺久了,塌了个洞,里头……里头有东西发光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