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民国三十七年秋,胶东半岛上的柳家疃出了件怪事。
柳家疃背靠老青山,前临白沙河,百十户人家多半姓柳。村东头有个柳老本,早年闯过关东,在长白山里伐过木,挖过参,后来不知怎么发了财,回到村里盖了青砖大瓦房,买了二十亩地,成了村里的头等户。
柳老本这人,命硬。
他娶过两房媳妇,头一房过门三年,难产死了,大人孩子都没保住。第二房姓周,倒是给他生了一儿一女,可儿子长到十二岁,下河洗澡淹死了;女儿长到十五,得了痨病,咳了半年,也去了。
周氏经不起这一连串的打击,病病歪歪拖了两年,去年冬天也咽了气。
现如今,柳老本五十出头,偌大个院子就剩他一个人,连个端茶递水的人都没有。
村里人都说,柳老本这是命里犯孤,克亲。
也有人说,他在关东那几年,不定干了什么亏心事,这是报应。
柳老本听了也不恼,只是闷头抽烟,吧嗒吧嗒,烟袋锅子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。
二 零零轻小说
周氏死后,柳老本把她葬在了老青山半山腰的柳家祖坟。
棺材是上好的柏木,三寸厚,漆了八道大漆,锃明瓦亮。下葬那天,柳老本亲自扶着棺材,一步一步送上山,一滴眼泪没掉。
村里人背后嘀咕:这人心冷,婆娘死了都不哭。
可也有人说,柳老本不是不哭,是眼泪早哭干了。
周氏头七那天,柳老本一个人上了山,在坟前烧了纸钱,摆了三碟供果,一壶烧酒。他蹲在坟前,把酒洒在地上,闷声道:“孩他娘,你走好。这辈子你跟了我,没享着福,下辈子找个好人家。”
说完,他站起身,拍拍膝盖上的土,下山了。
那天夜里,平安无事。
可到了二七,怪事就来了。
三
二七那天夜里,打更的老更倌柳麻子正走到村东头,忽然听见“咣”的一声巨响,从老青山方向传过来,震得窗户纸哗啦啦响。
柳麻子吓了一跳,抬头往山上看,只见半山腰的祖坟那边,隐隐约约有一团白乎乎的东西,正在往上飘。
他揉了揉眼睛,再看,那东西已经飘到半空中了,借着月光,能看出是个长方形,像——像一口棺材盖子!
柳麻子吓得腿都软了,一屁股坐在地上,梆子也掉了,锣也撒了,张着嘴喊不出声。
那棺材盖子越飘越高,越飘越远,最后消失在云彩里,不见了。
柳麻子在地上坐了小半个时辰,才缓过劲来,爬起来就往柳老本家跑。
“老本!老本!不好了!你家的坟——坟炸了!”
柳老本披着衣裳开门,听柳麻子结结巴巴说完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皱了下眉头:“你看清楚了?”
“我亲眼见的!棺材盖子飞了!飞天上去了!”
柳老本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明天上山看看。”
四
第二天一早,柳老本提着镐头上了山。柳麻子不敢一个人去,又喊了村里几个胆大的后生陪着。
到了周氏坟前,一群人全傻了眼。
坟头好好的,封土没动,可棺材盖子确实没了——棺材露着个大口子,里头空空的,周氏的尸身也不见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诈尸了?”一个后生结结巴巴地问。
柳老本围着坟转了两圈,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棺材里头,又看了看周围的地面,脸色沉得像要下雨。
“不是诈尸。”他说,“是让东西叼走了。”
“啥东西能叼走人?”
柳老本没回答,只是盯着老青山深处看。那山越往里头越深,古木参天,人迹罕至,听说早年还有狼虫虎豹出没。
“老本叔,报官吧?”有人提议。
柳老本摇摇头:“报官有用?这事,官家管不了。”
他让几个后生帮忙,把坟重新填上,自己扛着镐头下了山。
五
当天晚上,柳老本没睡。
他坐在院子里,一袋接一袋抽烟,一直抽到后半夜。
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,他听见山上有动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