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到了夜里，那棺材盖子还是飞了。

这回不光柳麻子看见了，半个村子的人都看见了。

那棺材盖子“咣”的一声从坟里冲出来，带着四根铁钎子，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，然后直直地往老青山飞去，落进深山老林里，不见了。

第二天，柳老本上山一看，坟又开了，周氏的尸身又没了。

他站在坟前，站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他转身下山，回到家里，把门窗关好，躺在床上，一病不起。

八

柳老本病了一个多月，眼看着人就不行了。

村里人来看他，他躺在床上，瘦得皮包骨头，眼窝深陷，说话都有气无力。

“老本，你有什么话要交代的？”

柳老本摇摇头：“没什么交代的。这辈子，该我的都来了，不该我的也都来了。”

“你那坟的事……”

柳老本闭上眼睛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那大蟒，是来寻仇的。”

“寻仇？你得罪过它？”

柳老本没回答，只是说：“我年轻时在关东，跟着老把头进山伐木。有一回，我们砍了一棵几百年的大树，树倒了，才发现树根底下压着一条蟒，压成了两截。那蟒还没死透，眼睛还睁着，盯着我们看。老把头说，这是成了气候的东西，得罪不得，让我们给它磕头赔罪。我没磕。我说，一棵树，一条蛇，有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
他喘了口气，继续说：“后来我就回了老家，娶妻生子，过了几年安生日子。再后来，婆娘死了，儿女也死了，就剩我一个。我一直想不明白，这是为什么。现在我明白了——那蟒没死，它找来了。它先把我的儿女带走，又把我婆娘带走，最后轮到我。”

“那你……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
柳老本睁开眼睛，看着屋顶，说：“我这条命，早就该还给它了。”

九

那天夜里，柳老本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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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的时候，他一个人躺在屋里，门窗关得严严实实。

可第二天一早，村里人发现，他的尸身不见了。

床上只剩下一套衣裳，整整齐齐叠着，像人脱下来的一样。

柳麻子壮着胆子上了山，往老青山深处走。走到那口水潭边上，他看见了柳老本。

柳老本直挺挺地躺在潭边的石头上，身上盖着一块棺材盖子——就是周氏坟上飞走的那块。

那条大蟒不见了。

从此以后，柳家疃再没出过怪事。

只是每年秋天，月圆的时候，村里人还能听见老青山深处传来一阵“唰——唰——”的声音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。

老人们说，那是那条大蟒还在山里。

它活了不知道多少年，还要再活不知道多少年。

它守着那口水潭，守着潭边的石头，石头上躺过的人。

十

后来，柳家疃的人渐渐搬走了，村子也荒了。

再后来，老青山被划成了自然保护区，不许人进了。

可有几个采药的，偷偷进去过一回。

他们说，在深山老林里，看见一口棺材，棺材盖子开着，里头空空的。

棺材旁边，盘着一条大蟒，有十来丈长，水缸那么粗，浑身漆黑，鳞片在阳光下泛着金光。

那蟒见了人，也不动，只是抬起头，看了他们一眼。

就一眼。

那几个采药的吓得屁滚尿流，连滚带爬跑出山，再也不敢进去。

他们说，那蟒的眼睛里，有东西。

有什么东西呢？

像是人。

像是很多年前，那个一个人进山寻蟒的人。